第一章
寒门弑师
我后来才懂得，有些真相，生来就无法成为堂皇的证据。它必须首先成为一道伤疤，一桩血案，一个无法辩驳的罪名。我和我的当事人林晓，一个成了凶器，一个成了罪证……
在南湖市医科大学附属第一医院，生与死的“来往”本是每日精准运转的常态。而今天，这座白色巨塔下，所有机械般的秩序都被一桩血案彻底击碎。
住院部大楼下，警灯的红蓝光芒急促地节奏切割着黄昏，取代了平日救护车单调的鸣笛。
双手被铐的林晓，像个失魂的木偶，被一名身材魁梧的警察粗暴地塞进警车后座。他沾着灰的白大褂在风中飘荡，脸上一片死寂。
警戒线外，几名嗅觉敏锐的记者如同嗅到血腥的猎犬，相机快门声如同密集的冰雹，咔咔作响，贪婪地捕捉着每一个细节。
明天的头条，已然注定。
死者，王明远，男，46岁，医院外科骨干。死因：从住院部27楼天台坠落，当场身亡。
嫌疑人，是他的学生，研究生三年级的实习医生，林晓。
警方赶到时，空旷的天台只剩林晓一人呆立，手中紧握的手机屏幕仍亮着，显示着一条来自王明远的短信，发送时间就在半小时前：
「来天台，我们做个了结。」
……
市公安局询问室，灯光冷白。
“是我报的警。”一位长相儒雅、戴着金丝眼镜的中年男人开口，语气沉痛中带着恰到好处的克制，“当时我在对面楼的办公室休息，不经意间看到一个人影从住院部顶楼……唉，没想到，竟然是老王……”
说话的是消化外科主任李建科，死者王明远的顶头上司，医院内风头最劲的实权派。几年前娶了院长的千金后，他便从一名小透明跃升为医院史上最年轻的科主任，前途不可限量。他说话时，修长的手指无意识地轻抚着腕上价值不菲的手表，细节处透着与生俱来的优越感。
“平时王明远医生和林晓的关系怎么样？”负责问话的老刑警目光如炬，不动声色地观察着他。
“医院工作强度大，节奏快，大家沟通难免直接些。有时候话赶话，语气冲了点也是有的，但通常都是为了工作，过去就忘了……”李建科措辞谨慎，巧妙地回避着核心。
“所以，他们两人的关系究竟如何？”警察不给他闪躲的空间，直接追问。
“嗯……”李建科略显为难地顿了顿，仿佛迫不得已才说，“就在昨天，他们俩在科室里确实发生了比较激烈的争执，当时很多医生护士都在场。”
“只是争执？这种程度的冲突常见吗？”
“偶尔吧。”李建科微微蹙眉，抬手揉了揉太阳穴，露出一丝疲惫，“科里事务繁杂，具体的……我也记不太清了。”
他像是忽然想起什么，补充道，语气带着一丝惋惜与不容置疑的定性：“不过，小林这孩子……怎么说呢，性格比较孤僻。平时不怎么合群，心事重，脾气也……不算太好。王医生对他，那是没得说，当自己孩子一样栽培。可能就是期望太高，管得严了些。小林嘛，年轻气盛，家里条件又困难，压力一大，钻了牛角尖……唉，没想到会走到这一步。”
警察点了点头，没有立刻回应，只是在本子上记录着。
随后，技术鉴定报告送来：林晓的白大褂上检测出王明远的DNA，与搏斗痕迹吻合。面对审讯，林晓对罪行供认不讳，承认是因工作积怨，在与导师的争执中，失手将其推下天台。
人证、物证、口供，链条完整。案件迅速被移交检察院。
很快，一篇题为《寒门弑师，恩将仇报》的报道在当地掀起轩然大波。
报道详述了林晓如何从贫困农村挣扎而出，一度濒临辍学，幸得王明远医生倾力资助才完成学业，并考上研究生。文中将王明远塑造成仁心仁术的恩师典范。
林晓，一个因严格管教而心生魔障、最终对恩师痛下杀手的白眼狼。
死刑
那年，我还是个刚拿到资格证的菜鸟律师，满腔都是未经世事摧残的正义感。
我们律所接手了林晓的案子，但这桩“寒门弑师”的铁案，事实清楚，证据确凿，在社会上已是臭名昭著。所里那些精明的老狐狸，谁都不愿在自己光鲜的胜诉记录上留下这么一笔注定失败的污点。
于是，这个烫手山芋，自然而然地落在了我这个新人头上。所长还美其名曰：“锻炼新人”。
我当时心里一千万匹草泥马在脑海里奔腾而过，好事从来不找我，背锅就得我来扛。报道我看过了，一个受尽恩师雨露恩泽的寒门学子，竟因口角对恩师痛下杀手，这简直是恩将仇报的白眼狼！让我为这样的人辩护，我觉得自己的职业道德都在经受小皮鞭沾凉水抽打般的侮辱。
第一次去看守所会见林晓，我带着年少轻狂的浮躁，几乎是开门见山：“你知道我只是个新人吗？你犯的事是死刑案，如果让我来辩护，大概率……就是死刑。”我说这话，带着点自暴自弃，希望他赶紧换一个冤种来当他的律师。
然而，林晓的反应完全出乎我的意料。他坐在我对面，只是抬眼看我一下，异常平静地回了两个字：“嗯，没事。”
“我靠？这么有刚儿。”我心里嘀咕。
我仔细审视着这个只比我还小两岁的年轻人，他，额……还挺帅，脸上还带着未脱的稚气，肤色偏黑，眼神虽平静，却像一潭深水，看不到底。这怎么看也不像那个残忍弑师的恶魔。
“啧啧啧，人面兽心，人不可貌相，人心隔着猪八戒的肚皮……”我心想。
“我……我想问问你，”我装作很专业的样子，但问题还是带出了我的情绪，“真的只是因为工作上吵了几句，你就……就把王医生从楼上推了下去？”
“这不重要了。”他脸上没什么表情，声音也没什么起伏，仿佛在说一件与己无关的事。
他这种近乎麻木的平静让我来气。“不重要？”我声音不自觉地提高了，“你知不知道王医生还有妻子和女儿！他对你可是有再造之恩啊！没有他，你能有今天吗？”这些话冲口而出，我也顾不得什么职业素养了。
林晓的脸上过一抹极其细微的痛苦神色，但很快又恢复了死水般的平静。“够了。”他打断我，声音低沉，“今天，就先到这里吧。”
看着他这副油盐不进的样子，我更来气了。“哼！”我抓起档案袋，几乎是摔门而出。
第一次见面我就和我的“顾客”这么不欢而散。
他太过于冷静了。
回到律所后总能想起林晓的眼神，激情杀人者的眼神，通常是狂躁、悔恨或空洞的。但林晓的眼神……太静了，静得像手术台前的主刀医生。这不正常。
……
第一次开庭的日子很快到了。法庭庄严肃穆，国徽高悬，我却手心冒汗。旁听席上几乎坐满了人，窃窃私语声像一群扰人的蚊子。林晓被法警带上来时，依旧穿着那件过于宽大的囚服，显得更加瘦削。我作为他的辩护律师，站在他身边，能清晰地感受到他身体的紧绷，像一根拉满的弓弦。
庭审过程按部就班，检方证据确凿，我的辩护在强大的证据链面前显得苍白无力。我机械地陈述着程序化的辩护词，眼角余光却始终留意着林晓。
我发现，他似乎并不怎么关心庭审的辩论，目光反而屡次状似无意地扫过听众席。
当检察官用沉痛的语气描述王医生坠楼的惨状时，当被害人家属发出压抑的哭泣时，他都面无表情，唯有指尖在被告席的木板上，无意识地留下几道浅浅的划痕。
直到最后，审判长用洪亮而庄重的声音宣判：“被告人林晓，犯故意杀人罪，罪名成立……判处死刑，剥夺政治权利终身。”
“死刑”两个字像重锤般砸在法庭里，旁听席一阵骚动。
我下意识地看向林晓。我以为会看到崩溃、绝望，或者至少是恐惧。
然而，都没有。他站在那里，身体似乎有瞬间的僵硬，但随即，我竟然看到他嘴角极其轻微地抽搐了一下。
那不是恐惧的抽搐，那弧度……那弧度竟像极了一个转瞬即逝、压抑到极致的，
冷笑？……
维持原判
几天后，
看守所的会面室，空气里总有一股挥之不去铁锈的味道。
我再次坐在林晓对面，距离上次不欢而散没多久，他脸上没什么血色，眼下的乌青更重。
“判决已经生效了，”我把判决书副本扔过去，指尖敲了敲“死刑”那两个冰冷的铅字，“你还找我干什么？”我的语气里带着公事公办，甚至有点不耐烦——为一个“白眼狼”忙活这些，任何努力都是徒劳。
白色献祭林晓李建科的本章内容就讲解完了，了解更多优质小说内容，就上本网站。
书名：白色献祭小说免费阅读无弹窗全本_白色献祭小说免费阅读全文_（白色献祭）最新章节列表 试读结束
